第一章 归乡

高铁在江南水乡的薄雾中穿行,车窗外的稻田连成一片嫩绿的绒毯。

周文远望着熟悉又陌生的风景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。

屏幕上是母亲三天前发来的消息:“文远,这周末咱周家祠堂重修完工,要摆大席,你大伯特意嘱咐,让你一定回来。”

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,透着一丝小心翼翼。

周文远回复得很简单:“好。”

其实他本可以不回来。

项目到了关键阶段,团队连轴转了两个星期,他作为负责人,缺席这场宗族宴席有太多正当理由。

但母亲那条消息里藏着没说出口的期盼,他听懂了。

五年了。

自从父亲去世,他北上求学工作,回老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每次匆匆待两三天,吃几顿母亲做的饭,往她抽屉里塞些钱,又匆匆离开。

祠堂重修是大事,母亲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过,大伯周德海为这事跑前跑后,出了不少力。

“你大伯现在可不一样了,是咱们镇的镇长。”母亲的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情绪,像是敬畏,又像是疏离。

周文远记得小时候,大伯还不是镇长。

那时大伯在镇上的供销社当会计,算盘打得噼啪响,逢年过节会提着糕点来家里坐坐。父亲和大伯坐在院子里喝茶,能聊一下午。

后来父亲病了,一场大病拖垮了家。

医药费像无底洞,母亲借遍了亲戚。大伯起初借过两次钱,第三次登门时,他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搓着手,脸上满是歉疚。

“老二这病……是个无底洞啊。”大伯说这话时不敢看母亲的眼睛。

那是大伯最后一次来医院。

父亲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,出殡那天,大伯站在送葬队伍的前头,哭得比谁都伤心。可头七还没过,他就托人捎话,让母亲尽快还上之前借的那笔钱。

母亲没说什么,把家里最后两头猪卖了,凑齐了钱,装在牛皮纸信封里,让十五岁的周文远送去大伯家。

周文远记得那个傍晚,大伯家的新楼房刚盖好,瓷砖在夕阳下反着光。他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堂哥学钢琴的声音。

大伯接过信封,捏了捏厚度,点点头:“难为你们了。”

转身要进屋时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文远啊,好好读书,将来有出息了,你爸在下面也能安心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琴声隔着门板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,是《献给爱丽丝》。

周文远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天完全黑透。

从那以后,母亲再没向他开口借过钱。她在镇上的纺织厂找了两份工,白班夜班连着上,把周文远供到了大学。

周文远很争气,考上北京的名校,毕业进了顶尖的科技公司。这些年他拼了命地工作,两年前拉起团队创业,做人工智能在医疗影像上的应用。

上个月,项目拿到新一轮融资,数额不小。

新闻稿发出去那天,母亲在电话里高兴得哭了。可周文远嘱咐她,别跟老家的人多说,就说自己在公司上班,普通的工薪族。

母亲不明白为什么,但还是应下了。

她不知道,有些事,周文远想亲眼看看。

高铁到站了。

周文远拎着简单的行李下车,没通知任何人来接。他叫了辆网约车,报出那个五年没提过的镇名。

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,一听目的地就笑了:“哟,去参加周家祠堂的宴席吧?听说摆了上百桌,周镇长面子大,县里都有人来。”

“您知道得挺清楚。”

“镇上谁不知道啊。”司机转动方向盘,车子驶上省道,“周德海这人,能干是能干,就是太讲排场。听说光祠堂那对石狮子,就花了十几万。”

周文远看向窗外,没接话。

车子穿过镇中心,街道比记忆中整洁许多,两旁的店铺招牌统一换成了黑底金字。路过镇小学时,周文远看见崭新的教学楼,外墙挂着红色横幅:“热烈祝贺我校校友周文远先生捐赠教学设备”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司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笑道:“这个周文远可了不得,听说在北京做大生意,捐了五十多万的设备呢。周镇长是他亲大伯,逢人就提这事儿。”

周文远皱起眉。

他确实以公司名义捐过一批教学设备,但要求匿名。看来有人没把这个要求当回事。

车子继续往前开,拐进熟悉的村道。

老宅越来越近了。

第二章 老宅

老宅还是记忆中的样子,白墙黑瓦,墙角生着青苔。

不同的是,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门口那棵老槐树修剪了枝丫,树下还摆了两盆开得正好的月季。

母亲听到动静,从屋里小跑着出来。

“文远!”

她比视频里看起来瘦些,鬓角的白发多了,但眼睛很亮,拉着周文远的手上下打量:“怎么又瘦了?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
“妈,我挺好。”周文远放下行李,轻轻抱了抱母亲。

母亲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
屋里也收拾过,家具陈旧但一尘不染。周文远的房间还保留着少年时的模样,书架上塞满了高中课本,墙上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。

母亲端来热茶,在他对面坐下,眼神有些躲闪。

“妈,怎么了?”

“文远啊……”母亲搓着手,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,“今晚祠堂的宴席,你大伯说了,是分桌坐的。主桌是县里镇上的领导,还有族里有头脸的老人。咱们家……被安排在靠边的位置。”
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斟酌过。

周文远喝了口茶:“应该的,大伯现在是镇长,咱们普通人家,坐边上正常。”

“你不介意就好。”母亲松了口气,随即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大伯知道你回来,特意嘱咐,让你穿得体面些。你那身西装带着没?”

“带了。”

“那就好,穿西装,精神。”母亲起身往厨房走,“我给你下碗面,垫垫肚子。晚上宴席六点开始,咱们五点就得过去帮忙。”

周文远跟着走进厨房。

灶台还是老式土灶,但通了天然气,旁边放着崭新的燃气灶。母亲一边烧水一边说:“这些都是你寄钱回来,我添置的。村里好多人家都羡慕呢。”

她说这话时,腰板挺得直了些。

周文远心里一酸。

父亲走后,母亲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,从最初的艰难,到现在终于能稍稍挺直腰杆。可他知道,在有些人眼里,这些远远不够。

吃完面,周文远打开行李箱。

他确实带了西装,是意大利手工定制,但款式低调,看不出牌子。搭配的腕表是普通的智能手表,能监测心率血氧,表带是硅胶的,看起来就像几百块的货色。

母亲探头看了看,欲言又止。

“妈,怎么了?”

“这表……要不要换一块?你大伯上次来,说他儿子,就是你堂哥,买了块劳力士,好几万呢。”母亲小声说。

周文远笑了,晃晃手腕:“我这块挺好,能测心率,还能提醒我别久坐,实用。”

母亲不再多说。

下午四点半,周文远换上西装。

镜子里的男人身形挺拔,眉眼间有父亲的影子,但眼神更沉稳,是经了些事的模样。三十岁,眼角还没生出皱纹,但目光深处有熬夜工作留下的疲惫。

他把手机、钱包、钥匙装进口袋,想了想,又从行李箱夹层取出一个小锦囊,塞进西装内袋。

锦囊是深蓝色的丝绸,绣着简单的云纹,里面装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徽章。徽章是他公司成立一周年时特意定制的,团队每人一枚,背面刻着名字和入职日期。

这是他的幸运符。

母亲也换上了最好的衣服,一件藏蓝色碎花衬衫,黑色裤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站在门口等周文远,手里提着个布袋子。

“带的什么?”

“自家腌的咸鸭蛋,给你大伯的。”母亲说,“虽然不值钱,但总归是个心意。”

周文远接过袋子:“我来拿。”

母子俩走出老宅,沿着村道往祠堂方向走。

五月的傍晚,风里带着稻田的清香。路两旁的人家大多盖起了新楼,瓷砖外墙在夕阳下反着光。偶尔有熟人路过,停下打招呼。

“文远回来啦?长这么高了!”

“在北京还好吧?做什么工作呢?”

周文远一一笑着回应:“做技术,普通上班族。”

问话的人往往哦一声,眼神在他身上扫一圈,重点在那块硅胶表带的智能手表上停留片刻,然后寒暄两句就走开了。

母亲有些局促,小声说:“他们都听说你捐了学校设备,以为你发大财了。”

“妈,财不露白,这是老话。”周文远平静地说。

祠堂越来越近。

那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,青砖黑瓦,飞檐翘角,显然是花了大价钱重修的。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
院子里摆满了圆桌,少说也有七八十张。穿着统一红色马甲的服务员穿梭其间,端菜摆酒,忙而不乱。

正厅里灯火通明,传来说笑声。

周文远和母亲刚走到门口,一个穿着白衬衫、啤酒肚微凸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。

是大伯周德海。

第三章 大伯

周德海比五年前发福了些,头发梳得油亮,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腕上明晃晃的金表。

他看到周文远,眼睛一亮,快步上前。

“文远回来了!好,好!”他拍着周文远的肩膀,力气很大,“几年不见,成大小伙子了!”

“大伯。”周文远礼貌地点头。

“这位是刘主任,镇上办公室的。”周德海侧身介绍身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又对刘主任说,“这是我侄子,在北京工作,搞高科技的。”

刘主任伸出手,笑容标准:“周先生年轻有为啊。”

“您客气。”周文远和他握了握手。

寒暄间,周德海的目光在周文远身上扫过,从西装的面料看到鞋子,最后停留在那块智能手表上。他嘴角的笑容淡了些,但很快又热络起来。

“文远啊,今晚主桌坐满了,都是县里领导和族里的长辈。你们年轻人坐边上那几桌,热闹。”周德海说着,指了指院子西侧靠墙的位置。

那里摆着五六张圆桌,已经坐了不少人,看穿着打扮,大多是村里普通人家。

母亲捏了捏布袋,小声说:“大哥,这是自家腌的咸鸭蛋,给你……”

“哎呀,弟妹你客气什么。”周德海接过袋子,随手递给旁边的服务员,“拿后厨去。”

动作随意,看都没看袋子里是什么。

他又转向周文远,压低声音:“对了文远,待会儿区委郑书记要来,他可是大忙人,我好不容易请来的。你机灵点,要是郑书记问起你,你就说在互联网公司上班,别说那些人工智能什么的,领导听不懂。”

周文远笑了:“大伯放心,我知道怎么说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周德海拍拍他的肩,转身朝正厅走去,那里传来更热闹的笑声。

母亲看着周德海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妈,咱们入座吧。”周文远扶着她,往西侧那几桌走去。

座位上已经坐了不少熟人,都是村里的叔伯婶娘。见他们过来,纷纷打招呼,挪出两个位置。

“文远妈,你可算来了,就等你们了。”

“文远这孩子,越长越俊,有对象没?”

“在北京赚大钱了吧?什么时候在城里买房啊?”

七嘴八舌的问话涌过来,带着善意的好奇,也带着些说不清的试探。

周文远一一应付着,给母亲拉开椅子,自己在她旁边坐下。

桌上摆着凉菜,盐水花生、凉拌黄瓜、酱牛肉,都是家常菜。邻桌已经有人开始动筷子,说笑声、碰杯声混成一片,热闹得很。

但周文远注意到,院子中央那几桌,桌上的凉菜明显精致许多,有海鲜刺身拼盘,有冰镇醉虾,有切得薄如蝉翼的卤水拼盘。

服务员端着热菜穿梭,也是先往中央那几桌送。

“看,龙虾!”邻桌的小孩指着中央一桌惊呼。

确实,服务员端上了一大盘清蒸龙虾,每只都有小臂长,摆在碎冰上,冒着白气。

西侧这几桌,上的第一道热菜是梅菜扣肉。

味道很好,肥而不腻,但和龙虾比起来,终究是两种规格。

母亲默默吃着菜,偶尔给周文远夹一筷子。她不怎么说话,眼神时不时瞟向正厅方向。

正厅的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张特大圆桌,坐着十来个人。周德海坐在主位旁边,正满脸堆笑地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敬酒。

那男人穿着深色夹克,坐姿端正,接酒杯时只是微微颔首。

应该就是区委郑书记了。

周文远收回目光,低头吃菜。

席间,有相熟的长辈过来敬酒,周文远以茶代酒,礼貌回应。话题绕来绕去,总绕不开他在北京做什么,赚多少钱,有没有买房买车。

周文远的回答很统一:“做技术,打工的,勉强糊口。”

问的人往往不信,但看他衣着普通,表也平常,也就不再深究。

酒过三巡,气氛更热烈了。

突然,正厅里传来一阵喧哗。

周德海端着酒杯走出来,满面红光,显然是喝了不少。他身后跟着几个镇上的干部,一行人径直朝西侧这几桌走来。

“各位乡亲,吃好喝好啊!”周德海举起酒杯,声音洪亮,“今天周家祠堂重修完工,是咱们族里的大喜事!感谢各位来捧场!”

桌上的人纷纷站起来举杯。

周德海一饮而尽,又倒满一杯,走到周文远这桌。

“文远啊,来,跟大伯喝一个。”他把酒杯递过来。

周文远端起茶杯:“大伯,我以茶代酒,敬您。”

“茶怎么行!”周德海皱眉,但随即又笑开,“算了算了,你们年轻人讲究养生。对了,郑书记在里面,听说我有个侄子在北京搞高科技,想见见你。”

桌上的人都看过来,眼神各异。

母亲有些紧张,在桌下轻轻拉了拉周文远的衣角。

周文远放下茶杯:“好。”

他起身,跟着周德海往正厅走。

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。

“文远这孩子,有出息了,书记都要见他。”

“那可不一定,说不定就是说几句客气话。”

“周德海这架势,是要显摆他侄子呢。”

周文远当做没听见。

走进正厅,酒气扑面而来。大圆桌上杯盘狼藉,龙虾只剩下壳,茅台空了两个瓶子。

郑书记坐在主位,正和旁边一个老人聊着什么,见有人进来,抬眼看去。

周德海连忙上前:“郑书记,这就是我侄子,周文远,在北京工作。”

郑书记点点头,打量了周文远一眼:“听你大伯说,你在互联网公司?”

“是的,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。”周文远回答得不卑不亢。

“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。”郑书记笑了笑,随口问道,“具体做什么方向啊?”

“人工智能在医疗影像的应用。”

这话一出,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
几个镇干部面面相觑,显然没听懂。郑书记倒是挑了下眉:“哦?这个领域现在很热啊。你们公司叫什么名字?”

周文远报了个公司名,是业界内很有名的创业公司,但在大众层面知名度不高。

果然,郑书记和其他人都露出茫然的表情。

周德海赶紧打圆场:“就是搞电脑的,修图软件什么的。文远,别跟领导说这些专业的,领导日理万机,哪懂你们那些。”

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轻慢。

周文远笑了笑,没说话。

郑书记看看他,又看看周德海,眼神有些意味深长。但他没再问什么,只是点点头:“好好干。”

“谢谢书记。”周文远微微躬身,退出了正厅。

走出门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周德海的声音:“小孩子瞎折腾,让书记见笑了……”

周文远脚步没停,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
母亲关切地看着他:“没事吧?”

“没事,书记很和气。”周文远重新坐下,夹了块扣肉。

宴席还在继续,中央几桌有人开始划拳,声音很大。西侧这几桌,已经有人吃完准备离席了。

母亲吃得不多,说饱了。

周文远看看时间,快八点了。他正要问母亲要不要先回去,周德海又走了过来。

这次他脸色不太好看。

第四章 门口

周德海走到桌前,没看周文远,而是看向母亲。

“弟妹,有个事跟你商量下。”他声音压得低,但桌上的几人都能听见。

母亲放下筷子:“大哥你说。”

“是这样,县里临时来了几位领导,也是来祝贺祠堂重修的。”周德海搓着手,表情为难,“座位不够了,主桌加座不合适,其他桌也都坐满了。你看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文远和桌上其他人。

“文远这桌能不能让一让?你们也吃得差不多了,我让后厨单独给你们炒几个菜,端到旁边小屋里吃。那里清净,还暖和。”

桌上瞬间安静了。

几个还没吃完的乡亲放下筷子,面面相觑。

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
周文远看着大伯。

周德海避开他的目光,继续说:“文远是自家人,应该能体谅大伯的难处。今天这宴席,关系到咱们周家在县里的面子,可不能怠慢了领导。”

话说得很委婉,但意思很明白。

这桌位置要让出来,给他们这些“自家人”换个地方。

“大伯,我们还没吃完。”周文远开口,声音平静。

周德海皱眉:“文远,大伯知道你心里不舒服,但这是大局。这样,你们挪到后厨旁边那小屋,我让人再上几个硬菜,行不?”

“不用了。”周文远放下筷子,站起身,“妈,咱们回家吧。”

母亲也跟着站起来,手有些抖。

桌上其他人也纷纷起身,表情尴尬。有人想说什么,但看看周德海的脸色,又咽了回去。

“文远,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周德海脸色沉下来,“大伯好好跟你商量,你就这么驳我面子?今天这么多领导在,你让大伯下不来台?”

“我没有驳您面子。”周文远看着他,“既然座位不够,我们让位是应该的。但菜就不必上了,我和妈回家吃。”

他说着,扶起母亲就要走。

“站住!”周德海提高声音。

周围几桌都看了过来,正厅门口也有人探头。

周德海意识到失态,压低声音,但语气更冷了:“文远,大伯这些年对你家怎么样,你心里有数。当年你爸生病,要不是我……”

“大哥。”母亲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当年借钱的事,我们记着。钱早就还清了,一分不差。”

周德海噎住了。

周文远拍了拍母亲的手,转向周德海:“大伯,我们回家,不碍您的眼。”

他扶着母亲往外走,经过周德海身边时,听见对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翅膀硬了是吧?行,你们走,有本事别回来求我!”

周文远脚步没停。

走出祠堂院子,夜风吹过来,带着凉意。

母亲的手还在抖。

“文远,对不起,妈给你丢人了。”她声音带着哽咽。

“妈,您说什么呢。”周文远停下来,看着母亲,“是我不该回来,让您受这个气。”

“不,不是你的错。”母亲摇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是你大伯他……他太过分了。再怎么着,也不能让我们端着碗蹲门口吃啊……”

说到最后,声音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
周文远心里一抽一抽地疼。

他抱住母亲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妈,咱们回家,我给您做饭。我学会做红烧肉了,比饭店的还好吃。”

母亲在他怀里点头,眼泪打湿了他的西装。
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是刚才同桌的一个婶子,姓王,和母亲关系不错。她小跑着追出来,手里拿着个塑料袋。

“文远妈,等等。”王婶子喘着气,把塑料袋塞给母亲,“我看你们没吃什么,打包了点菜,还热乎着。拿着,回家热热吃。”

塑料袋里装着几个一次性饭盒,鼓鼓囊囊的。

母亲推辞:“这怎么行……”

“拿着!”王婶子硬塞过来,压低声音说,“周德海不是东西,你们别往心里去。咱们村谁不知道他家那点事,当个镇长,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。”

她说着,看看四周,声音更低了:“我听说,上面正在查他呢。你们别急,看他能威风到几时。”

说完,拍拍母亲的手,转身回去了。

周文远拎着塑料袋,扶着母亲往家走。

月色很好,把村道照得发白。两旁的稻田里传来蛙鸣,一声接一声。

走了几步,母亲突然说:“文远,妈不饿,咱们不回家了。”

“那去哪儿?”

“去你爸坟上看看。”母亲说,“你好几年没去了,该去看看他。”

周文远点点头:“好。”

父亲的坟在村后的小山坡上,要走一段山路。

月光下,山路清晰可见。两旁的松树在风里沙沙响,像在低声说话。

走到半山腰,母亲停下来喘气。周文远扶她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,自己也挨着坐下。

塑料袋放在旁边,里面的饭菜还温着。

“打开看看吧,王婶子有心了。”母亲说。

周文远打开塑料袋,里面有三个饭盒。一盒米饭,一盒梅菜扣肉,一盒清炒时蔬,还有一小碗汤。

很简单,但很实在。

“妈,您吃点。”周文远把筷子递给母亲。

母亲接过来,夹了块扣肉,却没吃,只是看着。

“你爸最爱吃我做的梅菜扣肉。”她突然说,“每次做,他能吃两碗饭。后来病了,吃不下油腻的,我就做得很淡,他也说好吃。”

月光下,母亲的眼角有泪光。

周文远没说话,只是听着。

“你爸走的那天,拉着我的手说,对不起,拖累你了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夜色,“我说,说什么傻话,咱们是夫妻。”

她顿了顿,抹了把眼睛。

“他还说,文远这孩子有志气,将来一定会有出息。让我别拦着他,让他往外走,走越远越好。”

周文远喉头发紧。

“我一直记着这话。”母亲看向他,“所以这些年,你再苦再难,我都没让你回来。我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,但这是你的路,你得自己走。”

“妈……”

“今天的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母亲打断他,“你大伯那样的人,世上多的是。咱们不跟他一般见识,但也要记住,人活着,得有骨气。穷不怕,但不能让人瞧不起。”

周文远重重点头。

母亲终于吃了那块扣肉,慢慢嚼着,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。

吃完,她收起饭盒:“走吧,去看你爸。”

父亲的坟在山坡向阳处,周围种着几棵柏树,长得很好。墓碑擦得干净,前面摆着新鲜的水果,应该是母亲常来。

周文远在坟前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
“爸,我回来看您了。”

风穿过柏树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回应。

母亲站在旁边,轻声说着话,说家里都好,说文远有出息了,说她在镇上的纺织厂退休了,现在每天种种菜,和邻居聊聊天,日子很舒心。

她说得很平静,像在拉家常。

周文远静静听着,直到母亲说完。

下山时,母亲的心情明显好了许多。她指着远处的灯火:“看,祠堂那边还亮着呢,宴席还没散。”

确实,祠堂方向灯火通明,隐约还能听到喧闹声。

周文远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
“妈,我明天下午的火车回北京。”

“这么快?不多住几天?”

“公司有事,得回去处理。”周文远说,“等忙过这阵,我接您去北京住段时间。”

母亲笑了:“北京我住不惯,人多车多。你在那儿好好的,我就放心了。”

走到家门口,已经快十点了。

院子里亮着灯,是母亲出门前留的。

推开门,屋里电话在响。

母亲快步走过去接起:“喂?哦,王婶子啊……”

电话那头声音很大,周文远站在旁边都能听见。

“文远妈!出事了!郑书记刚才在祠堂发了好大的火,把周德海骂得狗血淋头!”

母亲愣住了:“怎么了?”

“说是有人举报周德海,贪污祠堂重修款,还违规操作镇上的工程!郑书记当场就打了电话,让纪委的人过来!”

王婶子声音激动,语速很快。

“周德海当场腿都软了,站都站不稳!现在祠堂乱成一锅粥,领导们全走了,宴席也散了!活该!让他嘚瑟!”

母亲拿着话筒,半天没说话。

周文远接过电话:“王婶,谢谢您告诉我们。这事咱们就当不知道,您也早点休息。”

挂了电话,屋里安静下来。

母亲在椅子上坐下,神色复杂。

“文远,这事……跟你没关系吧?”

周文远倒了杯水递给母亲:“妈,您想多了。大伯要是干净,谁也动不了他。要是不干净,被查是早晚的事。”

母亲看着儿子,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。

但周文远神色平静,和往常无异。

“睡吧,妈,不早了。”他轻声说。

这一夜,周文远睡在自己少年时的房间里。

窗外月光如水,透过窗户洒在地上。他睁着眼,毫无睡意。

西装挂在椅背上,内袋里那个锦囊微微鼓起。

他伸手进去,摸到那枚徽章,冰凉的金属触感。

手机屏幕亮了,一条新消息。

是助理发来的:“周总,举报材料已经递上去了。另外,郑书记秘书刚才联系,说明天上午想跟您见一面,地点您定。”

周文远回复:“明天上午十点,镇上的清源茶楼。”

发送。

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
这一夜,镇上很多人无眠。

第五章 茶楼

第二天一早,周文远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。

天刚蒙蒙亮,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。粥香飘进来,混着腌黄瓜的咸香。

周文远起床洗漱,换了身简单的T恤长裤。走到厨房,母亲正在煎鸡蛋,滋啦滋啦响。

“妈,早上好。”

“醒啦?粥在锅里,自己盛。”母亲回头笑笑,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,显然昨晚没睡好。

周文远盛了粥,在餐桌前坐下。桌上摆着几碟小菜:腌黄瓜、腐乳、咸鸭蛋,还有一盘刚出锅的葱油饼。

“多吃点,回北京就吃不到这么地道的早饭了。”母亲把煎蛋端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
母子俩安静地吃早餐。

屋外传来几声狗叫,然后是摩托车的轰鸣,由远及近,又渐渐远去。清晨的村庄慢慢苏醒。

“文远。”母亲突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大伯的事……真跟你没关系?”

周文远放下筷子,看着母亲:“妈,您觉得我是那种人吗?”

母亲与他对视,良久,摇摇头:“你不是。我儿子我清楚,做不出背后捅刀子的事。”

“那您还问?”

“我就是……”母亲叹气,“心里不踏实。再怎么说,他也是你爸的亲哥。”

周文远握住母亲的手:“妈,我昨晚确实见了郑书记,也聊了几句。但举报大伯的事,不是我做的。他在那个位置上,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,您比我清楚。”

母亲沉默片刻,点点头。

“也是,他那个脾气,早晚要出事。”

吃完饭,周文远主动洗碗。母亲在院子里喂鸡,小鸡们叽叽喳喳围着她转。

阳光很好,洒在青石板上,暖洋洋的。

九点半,周文远出门。

“我去镇上办点事,中午回来吃饭。”他对母亲说。

“好,妈给你做红烧肉。”母亲笑着挥挥手。

从村里到镇上,走路要二十分钟。周文远没叫车,沿着村道慢慢走。

路边稻田绿油油的,几个农民在田埂上抽烟聊天,看见他,笑着打招呼。

“文远,回北京啦?”

“下午的车。”

“有空常回来啊!”

“好。”

简单的对话,淳朴的笑脸。周文远心里暖暖的,这才是他记忆里的故乡。

走到镇中心,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。清源茶楼在街角,是家老字号,门面不大,但很干净。

周文远走进去,老板娘认得他。

“文远回来啦?好久不见。”

“刘姨,还是老样子,一壶龙井,二楼雅间。”

“好嘞!”

二楼雅间临街,窗户开着,能看见街上人来人往。周文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看了看表,九点五十。

九点五十五,楼梯传来脚步声。

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上来,穿着白衬衫黑西裤,戴着眼镜,气质儒雅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周文远身上。

“周先生?”

“我是。您一定是郑书记的秘书,赵秘书。”周文远起身,伸出手。

两人握手,落座。

赵秘书很直接:“周先生,郑书记让我替他道个歉。昨晚的事,他事先不知情,让您受委屈了。”

“小事,赵秘书不必介怀。”

“对您可能是小事,但对郑书记来说,是大事。”赵秘书神色严肃,“周德海的问题,纪委已经介入调查。郑书记的意思是,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。”

周文远给他倒茶:“郑书记雷厉风行,令人敬佩。”

赵秘书接过茶杯,没喝,看着周文远:“周先生,郑书记托我问问,您这次回乡,除了探亲,还有没有其他安排?区里很重视高新技术企业,如果您有兴趣,我们可以提供最优惠的政策。”

话里的招揽之意很明显。

周文远笑了笑:“感谢郑书记的好意。我们公司目前重心在北京,暂时没有搬迁计划。不过,我确实有个想法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我父亲当年生病,镇上医疗条件有限,耽误了最佳治疗时机。”周文远缓缓道,“我们公司正在研发一套远程医疗诊断系统,可以连接乡镇卫生院和三甲医院,让基层患者及时得到专家诊断。”

赵秘书眼睛一亮。

“我想在咱们区做个试点,首批捐赠十套设备,覆盖区里所有乡镇卫生院。同时,我们派技术团队驻点培训,确保系统用起来,用好。”

“这是大好事啊!”赵秘书激动起来,“郑书记知道了一定很高兴!我马上汇报!”

“不急。”周文远摆摆手,“我只有一个要求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项目必须公开透明,每一分钱花在哪里,都要有明确账目。设备采购、安装调试、人员培训,全程接受监督。”周文远看着赵秘书,“我不想看到第二个周德海。”

赵秘书正色道:“周先生放心,郑书记最恨的就是这种事。我向您保证,这个项目我会亲自跟进,每一笔开支都公示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两人又聊了些细节,赵秘书认真记下。十点半,他起身告辞,说马上回去向郑书记汇报。

送走赵秘书,周文远独自在茶楼又坐了一会儿。

龙井茶清香扑鼻,他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,心里渐渐平静。

昨晚的事,他确实没有直接举报周德海。

但一个月前,公司接到区里的招商邀请,助理把资料发给他时,他看到了周德海的名字。

作为镇长,周德海负责镇上的招商引资。资料里提到他“工作能力强,政绩突出”。

周文远让助理查了查。

不查不知道,一查吓一跳。周德海在任五年,经手的工程十几个,其中三个存在明显问题:违规招标、虚报价格、使用劣质材料。

更让周文远心寒的是,祠堂重修款,周德海从中捞了至少三十万。

证据确凿。

周文远把材料整理好,匿名发给了区纪委。但他没想到,郑书记会亲自来参加祠堂宴席,更没想到,会在那个时间点发作。

也许真是天意。

喝完最后一杯茶,周文远结账下楼。

刚走出茶楼,手机响了,是陌生号码。

他接起:“喂?”

“文远,是我,你大伯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,透着疲惫。

周文远停下脚步。

第六章 对峙

“大伯。”

“文远,你现在在哪儿?大伯想见你一面。”周德海的声音很低,带着恳求。

周文远看看四周:“我在清源茶楼门口。”

“等我十分钟,不,五分钟,我马上到!”

电话挂了。

周文远收起手机,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下。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但他心里有些凉。

五分钟后,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路边。

周德海从车上下来,脚步踉跄。他穿着昨天的白衬衫,皱巴巴的,头发凌乱,眼睛布满血丝,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。

“文远……”他快步走过来,想拉周文远的手,又缩了回去。

“大伯,有什么事坐下说。”周文远指了指旁边的石凳。

两人坐下,隔着一步距离。

周德海搓着手,嘴唇哆嗦了几下,才开口:“文远,大伯知道错了。昨晚的事,是大伯不对,大伯给你和你妈道歉。”

周文远没说话。

“你看,咱们是一家人,血浓于水。”周德海继续说,语速很快,“这次的事,你得帮帮大伯。郑书记那么看重你,你替大伯说句话,行不?”

“大伯,我不明白您的意思。”

“哎呀,你就别装了。”周德海急了,“昨晚郑书记发那么大火,肯定是因为你。文远,大伯知道你现在有出息了,认识大领导。但咱们毕竟是亲人,你不能见死不救啊!”

他说着,眼眶红了。

“大伯这个年纪,要是进去了,这辈子就完了。你堂哥刚结婚,媳妇还怀着孕,这要是……这家就散了呀!”

周文远看着他。

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镇长,此刻像个无助的老人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“大伯。”周文远缓缓开口,“您觉得,郑书记发火,是因为我?”

“难道不是?”周德海愣住。

“郑书记是区委书记,管着几十万人。他会因为一个远房侄子受委屈,就当众发难,查办一个镇长?”周文远摇摇头,“大伯,您太看得起我了。”

周德海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“郑书记发火,是因为您做的事。”周文远语气平静,“祠堂重修款,镇中心小学的操场工程,还有河堤加固项目。这些事,您心里没数吗?”

周德海脸色煞白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”周文远站起身,“大伯,这些话,您该对纪委的同志说,不该对我说。”

“文远!”周德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力气很大,“算大伯求你了!你帮大伯这一次,就一次!以后大伯做牛做马报答你!”

他的手在抖。

周文远轻轻挣开:“大伯,我帮不了您。自己做下的事,自己要负责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要走。

“周文远!”周德海突然大吼一声,声音嘶哑,“你就这么绝情?当年你爸生病,我也帮过你们!是,我是催你们还钱,可那钱是我攒着给你堂哥上学的!我也有家要养!”

周文远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
“是,您帮过我们,我们记着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所以这些年,我妈逢年过节都让我给您寄东西,您儿子结婚,我包了最大的红包。这些,够还当年的情分了吗?”

周德海愣住了。

“至于昨晚的事……”周文远转过身,看着他,“您让我妈端着碗蹲门口吃的时候,想过亲情吗?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说我们给您丢脸的时候,想过我们是亲人吗?”

“我……”周德海语塞。

“大伯,人活着,得有底线。”周文远最后看了他一眼,“您好自为之。”

他转身离开,这次没再停留。

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,像受伤的野兽。

周文远没回头,沿着街道往前走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
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母亲。

“文远,你在哪儿?快回来,家里来客人了。”母亲的声音有些急。

“谁来了?”

“郑书记,还有几个领导,说是来看你。”母亲压低声音,“带了好多东西,我让他们进屋,他们不肯,就在院子里站着。”

周文远皱眉:“我马上回来。”

他加快脚步,往家赶。

第七章 家门

老宅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,很普通的公务车,但车牌是区里的。

院子里站着几个人,郑书记在最前面,穿着简单的夹克衫,背着手看院里的那棵槐树。他身后跟着赵秘书,还有两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。

母亲站在屋檐下,有些局促,双手搓着围裙。

“郑书记,您进屋坐吧,外面晒。”

“不用客气,我们等等文远同志。”郑书记笑笑,很和气。

周文远快步走进院子:“郑书记,您怎么来了?”

几人转过身。

郑书记上前两步,主动伸出手:“文远同志,冒昧登门,打扰了。”

两手相握。

“您太客气了,快请进屋。”周文远侧身让开。

郑书记也没再推辞,带着人进了堂屋。
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整洁。八仙桌擦得发亮,墙上挂着父亲的黑白照片,镜框一尘不染。

母亲赶紧泡茶,用的是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景德镇瓷杯。

“文远妈妈,别忙活了,我们坐坐就走。”郑书记接过茶杯,在长条凳上坐下。

赵秘书和另外两人也坐下,凳子不够,周文远从里屋又搬出两把椅子。

堂屋一下子显得拥挤,但气氛很融洽。

“文远同志,今天来,一是代表区委区政府,感谢你对家乡教育的支持。”郑书记开门见山,“你捐赠的那些教学设备,我们已经用上了,孩子们很喜欢。”

“应该的。”周文远在母亲旁边坐下。

“二是来道歉。”郑书记神色严肃起来,“昨晚的事,赵秘书应该跟你说了。周德海的问题,我已经责令纪委严查,无论涉及到谁,一查到底,绝不姑息。”

母亲手一抖,茶杯差点掉地上。

周文远扶住她:“妈,没事。”

郑书记看在眼里,叹了口气:“文远妈妈,让你受委屈了。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好,让这样的干部在位置上坐了这么久。”

“书记,您别这么说……”母亲声音发颤。

“该道歉就得道歉。”郑书记摆摆手,转向周文远,“文远同志,你提出的远程医疗项目,我觉得非常好。赵秘书跟我汇报后,我马上召集相关部门开了个会,大家一致认为,这是惠民利民的大好事。”

他从赵秘书手里接过一份文件。

“这是区里的初步方案,你看看。我们在政策、资金、人员上都给予最大支持,争取把这个项目做成全省的样板。”

周文远接过文件,快速浏览。

很详细的方案,考虑得很周全。看得出,郑书记是真心想做实事。

“书记,方案很好。”周文远合上文件,“但我有个建议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首批试点,能不能从我老家镇上开始?”周文远看向母亲,“我父亲当年,就是在这里耽误了治疗。我想从这里开始,让以后的人不再有这种遗憾。”

郑书记沉默片刻,重重点头:“好!就从这里开始!”

他又看向母亲:“文远妈妈,你养了个好儿子啊。有本事,不忘本,心系家乡,这是咱们区的骄傲。”

母亲眼圈红了,连连摆手:“书记过奖了,文远他就是做他该做的事……”

“该做的事,不是人人都愿意做,都能做好的。”郑书记站起身,“文远同志,项目的事,咱们保持联系。有什么困难,随时找我,找赵秘书也行。”

“谢谢书记。”

送郑书记一行到门口,车子缓缓开走。

母亲站在屋檐下,看着车子消失在村道尽头,许久没说话。

“妈,回屋吧,太阳晒。”周文远轻声说。

母亲转过身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“文远,妈是不是在做梦?”

“不是梦,妈。”周文远搂住母亲的肩,“都是真的。”

“郑书记那样大的官,来咱们家,还跟我道歉……”母亲抹着眼泪,“我这心里,又高兴,又难受。你爸要是能看见,该多好……”

周文远鼻子一酸。

“他能看见,妈。爸在天上,都看着呢。”

中午,母亲做了红烧肉,肥瘦相间,酱汁浓郁,是周文远记忆里的味道。

吃饭时,母亲一直给周文远夹菜,自己却没吃几口。

“妈,您也吃。”

“妈不饿,看你吃就高兴。”母亲笑着,眼神里有骄傲,有心酸,还有很多周文远看不懂的情绪。

吃完饭,周文远收拾碗筷,母亲在厨房洗碗。

水声哗哗,谁也没说话。

洗到一半,母亲突然开口:“文远,你下午是不是就要走了?”

“嗯,三点半的高铁。”

“妈给你装点咸鸭蛋,你带回去吃。还有腌的萝卜干,你小时候最爱就粥吃。”母亲说着,手上的动作快了些。

“好。”

收拾完厨房,母亲去里屋收拾东西。周文远坐在堂屋,看着父亲的遗像。

照片里的男人还很年轻,笑得温和。那是他三十岁时的照片,后来生病,就再没照过相。

“爸,我做得对吗?”周文远轻声问。

照片里的人只是笑着,不说话。

下午两点,周文远提着简单的行李,和母亲一起出门。

母亲拎着两个大袋子,一个装咸鸭蛋,一个装各种腌菜,沉甸甸的。

“妈,太多了,我拿不了。”

“不多不多,分给同事吃,咱们自己家的,干净。”母亲执意要送他。

走到村口,网约车已经到了。

周文远把行李放进后备箱,转身抱了抱母亲。

“妈,照顾好自己,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知道,你也是,别老熬夜,按时吃饭。”母亲拍着他的背,像小时候送他上学。

松开时,母亲眼睛红了,但忍着没哭。

“去吧,别误了车。”

周文远上车,摇下车窗。

车子缓缓启动,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用力挥手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视线里。

周文远收回目光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手机震动,是助理发来的消息:“周总,区里的合同草案发您邮箱了。另外,周德海被停职审查,初步查出问题资金一百二十多万。”

一百二十多万。

在这个小镇,是天文数字。

周文远回复:“知道了。”

他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

稻田向后飞驰,远处是连绵的青山,天空湛蓝,白云朵朵。

故乡在身后,前路在脚下。

高铁站到了。

第八章 回响

回北京的高铁上,周文远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处理积压的工作邮件。

车厢里很安静,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广播提示音。

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,他合上电脑,揉了揉眉心。窗外,风景从江南水乡变成北方平原,稻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玉米地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王婶子打来的。

“文远,上车了吗?”

“上了,王婶。”

“那就好,路上小心。”王婶子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你大伯的事,定了。停职,审查,听说问题不小,可能要进去。”

周文远沉默。

“文远,婶子知道不是你做的。”王婶子叹了口气,“你大伯那人,迟早有这一天。就是苦了你堂哥,刚结婚,媳妇还怀着孕,这下可怎么办……”

“王婶,堂哥那边,如果需要帮忙,您跟我说。”周文远说。

“哎,你是个好孩子。”王婶子声音有些哽咽,“你妈一个人在家,你放心,我们这些老邻居会照应着。你有空常回来看看。”

“谢谢王婶。”

挂了电话,周文远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,心里沉甸甸的。

他没想毁掉一个家。

但如果那个家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,毁了,也许不是坏事。

高铁到北京时,天已经黑了。

助理小陈在出站口等他,接过行李:“周总,车在停车场。”

“公司怎么样?”

“一切正常。就是区里的项目,团队很兴奋,连夜在做方案。”小陈笑着说,“大家都说,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,做起来带劲。”

周文远点点头。

上了车,小陈从副驾递过来一个文件夹:“周总,这是您要的,周德海案的详细材料。纪委那边动作很快,已经控制了几个相关人员。”

周文远接过,没打开。

“放我这儿吧,明天看。”

车子汇入车流,北京城的灯火璀璨如星海。

周文远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突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的某种东西,终于放下了。

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堂哥。

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起。

“文远……”堂哥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“我爸他……你能不能帮帮他?算哥求你了……”

“堂哥。”周文远打断他,“大伯的事,我帮不了。”

“文远!我知道我爸对不起你们,可他现在知道错了,真的知道错了!你看在咱们是兄弟的份上,跟郑书记说说情,行吗?我爸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啊……”

“堂哥。”周文远声音平静,“如果大伯只是对不起我们家,我可以不计较。但他对不起的,是全镇的人。祠堂重修款,他贪了三十万。镇小的操场,他用劣质材料,孩子们在上面跑步,摔伤了三个。河堤加固,他偷工减料,去年发大水,差点决堤。这些事,你知道吗?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堂哥喃喃道,“我爸说那些工程都合格,他还拿了奖……”

“堂哥,有些话我不该说,但今天必须说。”周文远深吸一口气,“你结婚的婚房,首付八十万,是大伯出的吧?你想想,以他的工资,哪来那么多钱?”

“我……”堂哥语塞。

“事已至此,谁也帮不了他。”周文远语气缓和下来,“你照顾好嫂子,她现在怀着孕,别让她操心。钱方面如果有困难,跟我说。”

堂哥在电话那头哭了,压抑的哭声,像受伤的兽。

周文远没挂电话,静静听着。

哭了一会儿,堂哥吸了吸鼻子:“文远,对不起……也替我跟你妈说声对不起……”

“都过去了。”周文远说,“往前看吧。”

挂了电话,车里安静下来。

小陈从后视镜看他,小心翼翼地问:“周总,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周文远闭上眼睛,“送我回公司,今晚加班。”

“您不回家休息?”

“不了,项目要紧。”

接下来的半个月,周文远忙得脚不沾地。

远程医疗试点项目正式启动,他亲自带队,在老家镇上蹲点。设备安装、系统调试、人员培训,每一个环节都盯着。

郑书记也来了两次,不是视察,是实实在在来了解情况,现场解决问题。

镇卫生院的医生们从一开始的怀疑,到后来的兴奋,只用了三天时间。当第一例疑难病症通过系统,得到省城专家远程会诊,并提出准确治疗方案时,整个卫生院都沸腾了。

周文远站在卫生院走廊里,听着医生们激动的讨论,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
项目上了地方新闻,标题是“科技赋能,打通基层医疗最后一公里”。

有些事,不必说。

母亲打来电话,说镇上的人现在见了她都客客气气,不是因为她儿子有多厉害,而是因为她儿子做了件大好事。

“文远,妈为你骄傲。”母亲在电话里说,声音里带着笑。

周文远也笑了。

挂电话前,母亲犹豫了一下,说:“你大伯的判决下来了,七年。你堂哥去看了他,说他瘦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。他让堂哥带话,说对不起咱们家。”

周文远沉默片刻:“妈,您怎么看?”

“我能怎么看?”母亲叹了口气,“他做了错事,该受罚。但说到底,也是一家人。等他出来,要是没地方去,咱家老屋还有间空房。”

“妈……”

“妈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母亲打断他,“人这辈子,谁不犯错?得饶人处且饶人。妈不图他报答,就图个心安。”

周文远眼眶发热。

“妈,您说得对。”

挂了电话,他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繁忙的街道。

北京的春天来得晚,但终究是来了。路边的树抽出嫩芽,行人脱下厚重的冬装,步履轻快。

手机震动,是助理发来的消息:“周总,下周的行程安排好了。周五下午回您老家,参加镇卫生院远程医疗中心揭牌仪式,郑书记也出席。”

周文远回复:“好。”

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:“帮我订束花,百合就行。”

“送给郑书记?”

“不,扫墓用。”

父亲坟前的百合,该换了。

第九章 揭牌

周五下午,周文远再次回到小镇。

这次阵仗不小,区里、镇上的领导都来了,卫生院门口拉了横幅,摆着花篮,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。

郑书记亲自揭牌,红绸落下,“远程医疗中心”六个铜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掌声雷动。

周文远站在人群里,没什么表情。直到郑书记讲话结束,点名让他上台说几句,他才在众人注视下走上台。

话筒递过来,他接过,看着台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

“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。”他开口,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,有点回音,“做这个项目,初衷很简单。我父亲生病时,镇上的医疗条件有限,耽误了治疗。我不希望再有家庭经历这种遗憾。”

台下安静下来。

“科技应该服务于人,尤其是服务于那些最需要的人。”周文远继续说,“这个中心只是个开始,未来,我们会覆盖更多乡镇,让更多人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优质医疗资源。”

掌声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热烈。

仪式结束,郑书记走过来,拍拍他的肩:“文远,说得好。做实事的人,不用太多漂亮话。”

“谢谢书记。”

“对了,有件事跟你商量。”郑书记示意他到旁边,“区里想聘你当经济发展顾问,不用坐班,就偶尔回来看看,出出主意。你意下如何?”

周文远愣了一下:“书记,我恐怕难以胜任……”

“别急着拒绝。”郑书记笑笑,“就是挂个名,让你多关注家乡发展。当然,不白挂,有补贴,虽然不多。”

周文远想了想,点头:“好,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补贴我不要,捐给镇上的养老院。”

郑书记看着他,眼神复杂,最后重重点头:“行,听你的。”

揭牌仪式后是座谈会,周文远坐在角落里,听各级领导发言。大多是场面话,但也有几个说得实在,比如如何把远程医疗和家庭医生签约服务结合,如何培训乡村医生等等。

他认真听着,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。

座谈会结束,已经下午五点。

周文远走出卫生院,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,也有泥土的芬芳。

手机响了,是堂哥。

“文远,听说你回来了?”

“嗯,在镇上。”

“能见一面吗?我在卫生院门口。”

周文远抬头,看见堂哥站在街对面,手里提着个袋子。半个月不见,他瘦了一圈,眼窝深陷,但眼神清澈了许多。

两人找了个小茶馆,在角落坐下。

堂哥把袋子推过来:“你嫂子腌的泡菜,说让你尝尝。”

“谢谢嫂子。”

沉默。

茶上来,雾气袅袅。

堂哥搓着手,几次欲言又止。

“堂哥,有话直说。”周文远开口。

堂哥深吸一口气:“文远,我爸的事……我不怪你。真的,我打听过了,就算没你,他也迟早要出事。只是……只是这心里,还是难受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我妈病了,高血压,住院了。”堂哥声音发涩,“医药费不少,我把车卖了,勉强够。工作也辞了,之前的工作是我爸安排的,现在……人家不要我了。”

周文远静静听着。

“不过也好,我早就不想干了。”堂哥苦笑,“我想自己开个小店,做装修。我学过木工,手艺还行。就是……就是缺启动资金。”

他说完,不敢看周文远,低头盯着茶杯。

周文远没说话,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,推过去。

“这里有二十万,密码是六个八。算我借你的,不要利息,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。”

堂哥猛地抬头,眼睛红了:“文远,我……”

“堂哥,咱们是兄弟。”周文远打断他,“以前是,现在是,以后也是。大伯是大伯,你是你。这钱你拿着,把店开起来,好好过日子,让嫂子别担心。”

堂哥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桌面上。

“文远,我对不起你……以前我爸那样对你家,我还觉得理所当然……我不是人……”

“都过去了。”周文远拍拍他的肩,“往前看。”

堂哥用力点头,擦掉眼泪:“这钱我一定还!我写借条!”

“不用,我信你。”

从茶馆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

堂哥执意要送周文远回老宅,两人沿着村道慢慢走。路灯昏黄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“文远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堂哥突然说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祠堂重修那晚,郑书记为什么会突然发难,我后来打听清楚了。”堂哥压低声音,“不是因为你,是因为省里来了个巡视组,暗访到咱们镇,正好撞上祠堂摆宴,那排场,那规格……巡视组组长当场就拍了桌子。”

周文远脚步一顿。

“郑书记是接到巡视组的电话,才赶过来的。他来的时候,巡视组的人就在暗处看着。”堂哥苦笑,“我爸撞枪口上了,还拉着那么多人陪葬。”

原来如此。

周文远心里最后那点疑惑,解开了。

“所以,就算没我,大伯那天也逃不掉。”他轻声说。

“逃不掉。”堂哥摇头,“他太狂了,以为在镇上能一手遮天。可他忘了,天外有天。”

走到老宅门口,堂哥停下脚步。

“文远,我就不进去了。替我向婶子问好,等我妈出院,我带她来道歉。”

“堂哥,一家人,不说这些。”周文远拍拍他,“回去吧,嫂子还等着。”

堂哥点点头,转身走了,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,但挺得笔直。

周文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

母亲在厨房做饭,香味飘出来。

“回来了?正好,吃饭。”母亲端着菜出来,看见他,笑了。

简单的三菜一汤,但都是他爱吃的。

吃饭时,周文远把堂哥的事说了。

母亲听了,沉默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那孩子也不容易。钱的事,你能帮就帮,但别让他觉得是施舍。”

“我知道,我说是借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母亲给他夹了块鱼,“你堂哥手艺不错,开装修店应该能行。人只要肯干,饿不着。”

吃完饭,周文远主动洗碗。

母亲坐在院子里乘凉,摇着蒲扇,看天上的星星。

洗好碗,周文远也搬了把椅子,坐在母亲旁边。

夜风吹过来,带着青草香。

“文远。”

“嗯?”

“妈想通了。”母亲摇着蒲扇,声音很轻,“以前总觉得,咱们家穷,让人看不起,是你爸走得早,是我没本事。现在想想,不是这么回事。”

周文远转头看她。

“人活一口气,树活一张皮。”母亲继续说,“这口气,不是钱多钱少,是挺直腰杆做人。你爸在的时候常说,做人要厚道,做事要踏实。这些年,妈一直记着。”

“妈……”

“你比你爸有出息,但妈不图你大富大贵,就图你堂堂正正做人。”母亲看着他,眼里有泪光,但嘴角带着笑,“今天看到那么多人给你鼓掌,妈心里踏实了。我儿子,是个好人。”

周文远握住母亲的手,紧紧握着。

夜空繁星点点,像父亲的眼睛,温柔地看着他们。

这一夜,周文远睡得很沉。

第十章 前路

第二天一早,周文远要去给父亲扫墓。

母亲早早起来,蒸了馒头,煮了鸡蛋,还炒了两个小菜,用饭盒装好。

“给你爸带点,他爱吃我做的菜。”母亲说。

周文远接过饭盒,又拿起昨晚买的百合,出门了。

清晨的山路露水重,草叶湿漉漉的。他走得很慢,回忆像潮水,一阵阵涌来。

父亲教他骑自行车,在他后面扶着,等他骑稳了才悄悄松手。

父亲带他钓鱼,在河边坐一下午,最后只钓到几条小鱼,但父亲笑得很开心。

父亲生病后,瘦得脱了形,但每次他去医院,父亲都强打精神,问他学习怎么样,有没有被欺负。

“爸,我长大了,能保护自己,也能保护妈了。”周文远轻声说。

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,像在回应。

走到坟前,周文远愣住了。

坟前摆着一束花,是普通的野菊花,用草绳扎着,还带着露水。旁边放着两个苹果,已经有些干瘪,应该放了几天了。

会是谁?

周文远蹲下身,把百合放在野菊花旁边,又摆上母亲准备的饭菜。

“爸,我来看您了。”

他点香,烧纸,磕头。

青烟袅袅升起,融入晨雾。

做完这一切,他在坟前的石头上坐下,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。

“爸,大伯进去了,七年。堂哥要开装修店,我借了他钱。妈说等他出来,要是没地方去,咱家老屋还有间空房。”

“您会觉得妈心太软吗?我也觉得。但妈说,人这辈子,谁不犯错?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
“我想,您会赞同妈的。”

“远程医疗中心建起来了,以后镇上的人看病会方便很多。郑书记让我当顾问,我不要钱,让他把钱捐给养老院。”

“我做得对吗,爸?”

风大了些,吹得纸灰打旋。

周文远静静坐着,直到香燃尽。

下山时,他遇见一个熟人。

是王婶子,挎着篮子,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。

“文远,来看你爸啊?”王婶子笑着打招呼。

“嗯。王婶这是……”

“给我家那口子上坟,今天是他忌日。”王婶子叹口气,“时间真快,他都走十年了。”

两人并肩下山。

“文远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王婶子突然说。

“您说。”

“你爸坟前那花,是你大伯娘放的。”王婶子压低声音,“她天天早上来,放束花,摆点水果,也不烧纸,就站一会儿就走。我撞见好几回了。”

周文远脚步一顿。

“你大伯娘那人,其实不坏,就是耳根子软,什么都听你大伯的。”王婶子摇头,“现在你大伯进去了,她一个人,挺可怜的。儿子那边,媳妇要生孩子,顾不上她。她又不愿意去城里,说住不惯。”

“她现在住哪儿?”

“还住镇上,租了个小房子,在菜市场旁边,帮人看摊子,一个月挣个千把块。”王婶子叹气,“前阵子病了,舍不得去医院,在诊所拿点药硬扛。我去看她,瘦得不成样。”

周文远沉默。

走到山脚,王婶子要往另一条路走。

“文远,婶子多嘴一句。”她停下脚步,看着周文远,“你大伯是对不起你家,但你大伯娘……没做过什么恶。能帮,就帮一把。当然,婶子就是说说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
“谢谢王婶,我知道了。”

和王婶子分开,周文远没回老宅,而是去了镇上。

菜市场在镇东头,一大早就很热闹。卖菜的,卖肉的,卖鱼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周文远在角落找到一个杂货摊,摊主是个老太太,正低头理货。

“请问,周德海家在哪里?”他问。

老太太抬头,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你是……文远?”

周文远也愣了,仔细看,才认出这是大伯娘。

五年不见,她老了很多,头发花白,背也驼了,完全不是记忆中那个打扮得体、说话响亮的镇长夫人。

“大伯娘。”他轻声叫。

大伯娘手一抖,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。

“文远……你,你怎么来了?”她慌乱地捡起塑料袋,不敢看他。

“来看看您。”周文远说,“王婶说您病了?”

“没事,小感冒,好了。”大伯娘搓着手,眼神躲闪,“你快回去吧,我这儿脏,别弄脏你衣服。”

周文远没动,打量着小摊。

摊子很小,卖些针头线脑、毛巾肥皂之类的小商品。货架旧了,但擦得干净。旁边摆着个小马扎,应该是她平时坐的。

“大伯娘,这摊子一天能挣多少?”

“不多,几十块,够吃饭。”大伯娘小声说,“挺好的,自食其力。”

周文远点点头,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,大概两三千,塞到她手里。

“文远,这不行……”大伯娘像被烫到一样,手往后缩。

“拿着。”周文远按住她的手,“不是给您的,是借您的。等您宽裕了,再还我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您要是不收,我就天天来,帮您看摊子。”周文远认真地说。

大伯娘看着他,眼泪突然掉下来。

“文远,对不起……我们家对不起你们……你大伯他……他不是人……”她泣不成声,引得旁边摊主都看过来。

周文远扶她在马扎上坐下,递了张纸巾。

“大伯娘,过去的事不提了。您保重身体,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

他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,又看了眼小摊,转身离开。

走出菜市场,阳光刺眼。

手机响了,是助理。

“周总,下周一董事会,材料我已经发您邮箱。另外,深圳那边有个合作方想跟您约时间,您看下周哪天方便?”

“安排在下周三吧。”

“好的。还有,区里远程医疗项目的二期方案出来了,郑书记想请您过目,您看什么时候……”

“我下午回北京,晚上视频会议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挂了电话,周文远站在街边,看着人来人往。

小镇醒了,炊烟袅袅,早点摊的香味飘过来。孩子背着书包上学,老人提着菜篮回家,摩托车轰鸣着驶过,扬起细小的尘土。

这是他的故乡,有不堪的过往,也有温暖的当下。

他深深吸了口气,空气里有油烟味,有泥土味,有生活的味道。

该回去了。

北京还有无数工作在等他,团队,项目,融资,扩张……那个世界很大,很忙,也很精彩。

但这里,永远是他的根。

周文远迈开脚步,朝老宅走去。

步子很稳,踏在故乡的土地上,踏在自己选择的路上。

母亲在门口等他,手里提着个布袋子。

“给你装了点咸菜,路上吃。”

“妈,够了,上次带的还没吃完。”

“多带点,分给同事。”母亲不由分说塞给他。

周文远接过袋子,沉甸甸的。

“妈,大伯娘在菜市场摆摊,我给了她点钱。”

母亲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该给。她那人,心眼不坏,就是没主意。你做得对。”

“您不怪我?”

“怪你什么?”母亲拍他的手,“我儿子心善,妈高兴还来不及。”

周文远也笑了。

网约车到了,司机按了下喇叭。

“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母亲帮他理了理衣领,“到了给妈发个信息。”

“嗯。”

周文远上车,摇下车窗。

车子启动,母亲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。

他拿出手机,给助理发了条消息:“帮我联系一家靠谱的装修公司,我老家有个店面要装修,店主是我堂哥。价格按市场价,但质量要最好的。”

发送。

车子驶出小镇,驶向高铁站,驶向远方。

但这一次,周文远知道,无论走多远,他都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,要回到哪里。

因为根在那里。

在母亲守望的目光里,在父亲长眠的青山下,在这片给了他生命,也给了他力量的土地上。

未来还长,路还远。

但每一步,都走得踏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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